1979年戲劇,中國戲劇家協會及《伽利略傳》劇組主創人員在排演期間的合影
布萊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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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揚忠(左)和黃佐臨 攝於《伽利略傳》首演
◎謝江南
2026年8月2日晚,中央戲劇學院布萊希特研究專家丁揚忠教授與世長辭,享年94歲戲劇。訊息傳來,國內戲劇界、理論學界一片哀思。這位紮根歐洲戲劇研究一甲子、中國布萊希特體系研究無可替代的拓路人,用一生完成了一件事:把布萊希特完整、準確、有中國立場地帶進中國戲劇,又以本土戲劇傳統反哺布氏理論,搭建起東西方戲劇平等對話的通道。
丁揚忠先生身兼翻譯家、戲劇理論家、教育家三重身份,是新中國首位公派赴德專攻德國戲劇的學人,歷任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戲劇》學刊主編、中國劇協常務理事、國內第一批戲劇學博士生導師戲劇。從粵西鄉村私塾的古籍啟蒙,到華南文藝學院的革命文藝歷練,再到萊比錫戲劇學院深耕德式戲劇理論,最後紮根中戲講臺六十餘年,他的人生軌跡恰好重合了中國現代戲劇向外求索、向內紮根的完整歷程。在他離去之際,重讀其治學道路、理論建樹與育人初心,既是送別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也是梳理半個多世紀中國戲劇理論“融通古今、對話東西”的脈絡。
赴德求學戲劇,帶回舞臺實踐的一手資料
1932年深秋,丁揚忠先生生於廣東高州鄉間戲劇。曾祖父留下的一箱古籍,是他最早的精神養分;鄉間不絕於耳的木偶戲、粵曲山歌,早早埋下了他對敘事型民間戲劇的偏愛。七歲入私塾,四書五經、唐詩宋詞反覆誦讀,碑帖書法日日練習,傳統文藝潛移默化塑造了他“相容、辯證、重文脈”的治學底色。少年時代在縣城中學,他開始接觸郁達夫、郭沫若等新文學作品,新中國成立初期登臺演出活報劇、新歌劇《赤葉河》,早早體會到戲劇介入現實、宣講時代的力量。
1951年,丁揚忠先生考入廣州華南文藝學院文學系,在歐陽山等名家門下系統研習文藝理論;土改時期深入雲浮鄉村,在社會實踐裡讀懂文藝與人民的聯結戲劇。1953年,他被選送入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歐陽予倩、曹禺、周貽白、廖可兌等戲劇泰斗親自授課,中西戲劇體系同時鋪展在他面前。三年後,國家選派青年學子赴歐洲深造戲劇,丁揚忠先生成為新中國第一位赴民主德國萊比錫戲劇學院專攻德國與歐洲戲劇的留學生。這一步,徹底改寫了國內布萊希特的研究。
在德國求學的五年,是丁揚忠先生學術視野成型的關鍵階段戲劇。導師阿·格·庫可夫教授為他量身定製培養方案,每年安排劇院實地實習,讓他跳出書本,吃透德國劇院完整的藝術生產體系。1960年冬至次年春天,他獲得常人難以企及的機會:進入布萊希特一手創辦的柏林劇團實習,近距離觀摩布氏遺作排練、經典劇目常態化演出,得到劇團掌門人、布萊希特夫人海倫娜·魏格爾親自指導。彼時布萊希特辭世未久,柏林劇團正處於學派實踐的鼎盛期,魏格爾深知布萊希特畢生嚮往中國、深受京劇啟發,主動勸說丁揚忠先生將布萊希特作為畢業論文方向,遺憾的是,他當時已定選題《論沃爾夫戲劇》,未能如願。但這段朝夕相處的實習經歷,為他攢下國內獨一份的一手舞臺資料、口述史料與直觀實踐認知,成為日後固本扶正研究布萊希特的基石。
1961年秋丁揚忠先生學成歸國,田漢第一時間接見他,懇切囑託:“布萊希特在歐洲影響深遠,國內戲劇界知之甚少,你要多做譯介普及工作戲劇。”1962年,他在《劇本》月刊刊發國內第一篇系統介紹布氏教育劇的長文《布萊希特與他的教育劇》,文章還引起日本布萊希特研究權威千田是也的關注,開啟中日布氏學界長期學術往來。他懷揣一份戲劇人的使命感,翻譯布萊希特的《伽利略傳》。1979年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中國國家話劇院前身之一)導演陳顒邀請黃佐臨先生聯合執導上演了《伽利略傳》,轟動全國戲劇界,讓沉寂十餘年的布萊希特重回中國舞臺中央。一部譯作,見證一位學者於逆境中不改的學術堅守,也拉開新時期中國戲劇借鑑布氏思辨體系革新創作的序幕。
依靠完整系統的德語原典研讀、柏林劇團一線舞臺實踐經驗、自幼浸潤的中國傳統戲曲文脈,丁揚忠先生將中國文化底色、歐洲戲劇理論、舞臺現場經驗三者相融戲劇。這造就了他區別於西方學者,也有別於國內其他研究者的獨特學術路徑——不盲從西方理論定論,不割裂本土戲劇傳統,始終以辯證眼光打通兩種戲劇文明。
譯介立言戲劇,做跨文明的理論擺渡人
丁揚忠先生的第一項歷史性貢獻,便是以數十年系統譯介,為中國學界建立一套權威、統一、貼合原生理論的布萊希特文字體系,完成一次大規模“固本扶正”工作戲劇。他翻譯的《伽利略傳》《四川好人》兩大代表作,至今仍是國內高校教學、院團改編、學術研究公認的標準定本。
不同於普通文學翻譯只求文字通順,丁揚忠先生堅持“文字精準、理論保真、本土適配”三重標準戲劇。翻譯過程中,他兼顧德語原文語境、20世紀德國社會背景、布萊希特個人思想演變軌跡,在正文之外加註大量背景闡釋、理論辨析,解決直譯帶來的語義斷層。《四川好人》故事以中國四川為背景,布萊希特借東方框架探討善惡生存困境,丁揚忠先生在譯文中兼顧西方寓言邏輯與中國人文語感,既不生硬漢化,也不晦澀西化;1987年,成都市川劇院以他的譯本為底本改編川劇《四川好人》,他親自擔任藝術指導,促成布氏經典與中國地方戲曲第一次深度舞臺融合,成為中西戲劇改編的標杆案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直至改革開放初期,國內布萊希特研究處於初始階段,譯本稀缺、術語翻譯凌亂戲劇。“間離效果”簡單等同於“刻意冷漠、弱化情感”,將敘事劇片面理解為舞臺形式噱頭,只看到表層表演技法,忽略背後辯證唯物主義的哲學核心與社會批判立場。丁教授著文指出“間離效果”與“歷史化”是布萊希特戲劇理論的兩大核心概念。二者分工明確:“間離效果”旨在穿透事物表象、挖掘內在本質,在表演中體現為以理性剋制情感塑造角色;“歷史化”則主張以宏觀視角審視當下,將眼前現實置於歷史維度進行觀照。
他強調“間離效果”也叫“陌生化方法”,對應由布萊希特自創的德語詞彙“Verfremdungseffekt”,國內衍生出“陌生化方法”“陌生化效果”“間離方法”“間離效果”等多種譯法,均指代同一理論,可依據語境互換使用戲劇。該理論分為兩層內涵:第一層是認識論層面的辯證戲劇觀,屬於思維認知範疇,要求人們掙脫對事物司空見慣的慣性認知,剝離流於表面的外在表象,深入挖掘事物潛藏的內在本質,完成認知的躍升;第二層落腳於戲劇舞臺表演的實踐層面,即表演層面的間離效果,規定演員依靠理智把控自身情感來塑造人物,刻意拉開演員與所演角色之間的距離,避免演員完全融入角色、觀眾陷入沉浸式情緒共鳴——以此讓觀眾跳出感性共情,保持獨立的理性判斷力,主動思考劇情背後的社會根源與現實矛盾,這也是布萊希特史詩戲劇追求理性批判的關鍵手段。
除此之外,他系統界定“敘事體戲劇(史詩劇)”“辯證戲劇”“歷史化”“寓意劇”等核心概念,梳理每個術語從萌芽、發展到定型的完整脈絡,糾正“布萊希特理論一成不變”的普遍誤區戲劇。他透過譯本註釋、專題論文清晰論證:布萊希特的辯證戲劇觀貫穿一生創作,持續迭代完善,直至晚年才正式確立完整理論框架,並非憑空誕生;其思想融合萊辛啟蒙戲劇、馬克思主義辯證哲學,更大量吸收中國戲曲寫意、自由時空、敘事說理的藝術智慧,表明了東西方戲劇本就存在天然對話空間。
如果說文獻譯介是研究的基礎鋪墊,那麼原創理論建構便是丁揚忠先生留給中國戲劇理論界的財富戲劇。西方學界對布萊希特的研究,大多立足歐洲現代主義戲劇演進、西方左翼社會思潮語境,聚焦其形式技法革新,普遍忽視其思想核心與東方戲劇的內在關聯;國內早期相關研究亦流於表面,未能建立適配中國戲劇語境、獨立完整的布萊希特闡釋體系。丁揚忠先生突破中西學界的固有認知侷限,以貫通中外的戲劇史觀,立足布萊希特“哲理大眾戲劇”的核心本質,提出一系列里程碑式原創學術論斷,改變了國內布萊希特研究的學術深度與體系高度。
丁揚忠先生從布萊希特提出的“戲劇體戲劇”與“敘事體戲劇”兩大戲劇結構正規化體系出發,精準錨定布萊希特戲劇與中國傳統戲曲的精神契合點戲劇。丁揚忠先生明確論證,中國傳統戲曲本質是成熟的東方敘事體戲劇,寫意極簡的舞臺、自由靈活的時空跳轉、演員跳出角色評述敘事、情理兼具的審美特質,與布萊希特“哲理大眾戲劇”的核心高度契合。丁揚忠先生的研究證實布萊希特戲劇並非外來異質藝術,而是能夠助力傳統戲曲現代轉型、豐富當代話劇思辨內涵的優質理論資源,為新時期戲曲革新、話劇創新的中西融合路徑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撐。
除經典劇作外,丁揚忠先生翻譯、整理布萊希特理論文章,參與《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戲劇卷》編撰,擔任中北歐戲劇副主編,撰寫席勒、民主德國戲劇、布萊希特等條目,把零散、碎片化的海外理論資源整合進中國本土戲劇百科體系戲劇。同時,他翻譯沃爾夫《馬門洛克教授》、米勒《任務》等德國現代戲劇經典,拓展國內歐洲戲劇研究邊界,進一步完整德國戲劇研究譜系。這份翻譯事業,從來不是簡單文字轉換,而是跨文明的理論擺渡,為中國戲劇開啟一扇理性思辨的大門。
接駁舞臺戲劇,推動布氏理論本土轉化
丁揚忠先生的治學始終堅守“理論紮根時代、服務舞臺、面向大眾”的準則,摒棄脫離實踐的書齋式研究戲劇。他常年深耕劇場一線、觀摩戲劇演出、撰寫行業評論,秉持“脫離當下戲劇現實的理論研究毫無價值”的治學理念。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單一寫實正規化成為國內一些話劇的桎梏,題材同質化、思想淺層化、表達模式化問題突出,脫離大眾、缺乏思辨,行業發展陷入瓶頸。在此背景下,丁揚忠先生全力推動布萊希特哲理大眾戲劇理論的本土化轉化與實踐創新,為中國戲劇行業突破困境注入活力。
在戲曲現代化革新領域,1980年代他以川劇改編《四川好人》為經典實踐範本,成功探索出西方哲理敘事與中國戲曲唱唸做打、程式化表演的融合路徑,證明傳統戲曲完全可以突破才子佳人、古裝歷史的固有題材侷限,承載現代社會批判與人文思辨主題戲劇。受其理論與實踐啟發,數十年間國內各大戲曲院團的新編、改編劇目廣泛借鑑布萊希特的史詩敘事、間離評述、現實觀照手法,讓傳統戲曲對接當代社會議題。
在話劇創作領域,以黃佐臨先生為代表的戲劇家提出了“梅(梅蘭芳)、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布萊希特)三者融合”的現代戲劇觀,結合丁揚忠先生等學者的深入譯介與理論建構,激發了一大批兼具理性思辨、人文溫度與大眾審美的優秀創作戲劇。丁揚忠先生反覆提醒創作者,借鑑布萊希特切忌流於形式照搬,核心是吸納其直面現實、批判時代、服務大眾的人文核心與藝術擔當。針對改革開放後部分戲劇盲目追逐先鋒形式、脫離大眾生活、沉溺小眾自我表達、喪失現實關懷的狀況,他撰文犀利批判:舞臺技法只是藝術載體,戲劇的根本使命是觀照大眾生存、回應時代命題,脫離現實與人民的思辨性表達,終究是空洞的藝術炫技。這一觀點至今仍具有極強的現實指導意義,為當代戲劇守住現實主義底色、堅守大眾立場劃出了清晰底線。
此外,他積極參與國際學術交流,透過海外講學、國際論壇等形式,將中國戲曲與布萊希特戲劇對話的原創研究成果推向世界戲劇。其畢生治學與實踐充分證明,外來文藝理論的引進絕非機械照搬、盲目模仿,而是立足本土文脈、貼合大眾需求的創造性轉化,以域外理論養分賦能中國戲劇體系的完善與革新。
傳道治學戲劇,研究外國戲劇必須吃透中國戲曲
作為在中央戲劇學院講臺之上耕耘六十餘載的教育家,丁揚忠先生的貢獻不只存於著作譯本,更藏在一代代戲劇學人的成長軌跡裡戲劇。他是國內最早開設布萊希特系統專題課程的教師,主講歐洲戲劇史、德國戲劇、布氏戲劇研究,課程面向戲文、導演、表演、舞美全系開放,因材施教,根據不同專業調整授課側重,無數後來的劇作家、導演、高校教師都曾受其教誨。丁揚忠先生有著清晰完整的教學思想,貫穿本科、研究生、博士生全階段教學——
先立人品,再做學問戲劇。他常在開學典禮、畢業寄語中告誡學生,做戲劇先學做人,心懷理想、守住正道,缺乏精神格局的創作者永遠抵達不了藝術高峰。無論課上授課還是私下閒談,他始終強調人格修養是藝術創作的根基,心靈空虛者無法創作出滋養觀眾的作品。
治學忌浮躁功利,貴在廣博深耕戲劇。他要求學生至少熟讀三百部中外戲劇經典,廣泛涉獵歷史、哲學、古典文學;研究外國戲劇必須吃透中國戲曲,研究本土戲劇也要通曉西方現代流派。修養視野要寬,研究方向要專,切忌貪多分散精力。他一生恪守的治學箴言,也傳授給了學生:貫通古今,融會中西,研究現實,勤奮攀登。短短十六字,概括了他全部學術追求。
作為國內首批戲劇學博導,他建立嚴格完整的博士生培養體系,他要求歐洲戲劇方向博士生熟練掌握外語,補齊導演、表演、舞臺美術基礎,大量觀摩舞臺演出,完成從文學研究者到完整戲劇研究者的轉型;同時特意叮囑博士生多讀中國古典詩詞,夯實本土文化根基,避免研究西方戲劇卻丟失中國文化立場戲劇。學生論文從資料蒐集、大綱擬定到終稿修改,他全程細緻指導,透過論文寫作訓練學生嚴謹論證與獨立思辨能力。
回望中國百年引進、研究布萊希特的完整歷程,丁揚忠先生是承前啟後的里程碑式人物戲劇。在國內相關研究奇缺的年代,他與同行一起建立起屬於中國學界自主、完整、有本土立場的布氏研究體系。
丁揚忠先生一生沉靜篤定,深耕布萊希特研究領域六十餘年,不浮躁、不功利戲劇。他的治學道路給當代文藝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範本:對待外來文化,既不盲目崇拜全盤照搬,也不狹隘排斥固步自封,以自身深厚本土文脈為根基,平等對話、吸收轉化,最終實現兩種文明雙向滋養。
94載人生落幕,一位架起中西戲劇橋樑的拓路人遠去,但他留下的譯本、理論、治學精神,依舊活躍在高校課堂、劇場舞臺、學術論文之中戲劇。丁揚忠先生以一生證明,戲劇理論從來不是冰冷文字,而是連線東西方文明、觀照時代人民、滋養舞臺創作的溫暖力量。先生雖遠行,思辨之聲永存戲劇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