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去海南看孫女美食。孫女一家在保亭,我就在山裡住了一陣。四川人冬天往海南跑得多,圖個暖和,也圖個新鮮。
到了保亭,孫女帶我進山,說有一家黎族人家,菜做得好美食。從縣城進山,路彎彎繞繞,兩邊的樹密得不見天。到了地方,一位阿婆出來迎我們,頭髮全白了,腰板還直,招呼我們坐下,轉身就進了廚房。我那時還不知道,這輩子最記掛的一盤牛肉,就要出鍋了。
雷公筍,我頭一回聽這名字就覺得怪美食。阿婆講著一口帶山味的普通話,說這筍野得很,長在熱帶雨林裡,雷雨一過,山窪子裡呼啦呼啦就冒出來,趕著雷雨那幾天採,最嫩,所以叫"雷公筍"。
黎族人從老輩子起就採它,鮮的吃不完,就拿淘米水醃起來,放小米椒、蒜頭,罈子封嚴實,七天,就是"雷公酸"美食。天熱人沒胃口,舀一勺酸筍拌飯,嘴裡一激靈,飯就下去了。一輩傳一輩,就是這麼傳下來的。
菜端上來,我還沒動筷子,就先聞見一股子沖鼻的酸辣美食。牛肉是山裡放養的小黃牛,切得薄薄的,跟酸筍段兒炒在一處,青的紅的小尖椒點綴著,油亮亮一盤。夾一筷子——牛肉緊實,有嚼頭,越嚼越香;那酸筍的酸,不是醋那種寡酸,是發酵出來的、有厚度的酸,辣味跟著就竄上來,正好把牛肉的腥氣全壓住。
我在四川吃了大半輩子辣,青花椒、朝天椒,見天兒地吃,可這辣不一樣,辣得清清爽爽,一點不燒心美食。我連扒了兩碗飯。孫女笑話我,說奶奶在家吃半碗就擱筷子了。那怪誰,這菜開胃。
我問阿婆做法,她也不藏私,比劃著講:牛肉要切薄片,生抽料酒抓勻,醃上十分鐘;鍋燒熱,油要足,姜蒜片青紅尖椒爆出香味;牛肉下鍋,滋啦一聲響,大火快炒,變色就得,炒久了就柴;雷公酸段子倒進去翻兩下,蠔油一調,出鍋美食。說來說去就這幾句,可火候、油溫、手快慢,全在裡頭。
我回來照葫蘆畫瓢試了幾回,酸是酸,辣是辣,就是缺了那股子山野氣美食。想來是淘米水不一樣——我們四川醃酸菜用老鹽水,人家用的是淘米水——辣椒不一樣,連鍋裡的火氣都不一樣。
後來我在保亭又住了些日子,隔三差五就想去山裡再吃一回美食。阿婆說,雷公筍就得趕著雷雨季那幾天採,過了季,醃出來就不夠脆。這種看天吃飯的講究,年輕人現在不興了,菜市場裡賣的酸筍,都是工廠泡出來的,快是快,少了魂。
回四川那天,阿婆塞給我一罐自己醃的雷公酸,讓我帶上美食。我說飛機上不讓帶。她想了想,又把我拉到灶臺邊,仔仔細細教了一遍醃法。我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想著她年輕時,大概也是這麼跟她的阿婆學的。
那罐雷公酸到底沒帶成美食。也好,留個念想。下回去保亭,再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