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閱盡大千春世界,牡丹終古是花王論文。從兩千多年前《詩經》中走來的牡丹,既是花中頂流,佔盡人間春色,也因觀賞、入藥、入茶、油用等多重價值,在今天成為顏值傾城的美麗產業。
6月中旬,吉林農業科技學院的試驗圃裡,牡丹已謝,芍藥正值尾聲論文。鞠志新,農學博士、教授級"育種匠",領著記者穿行在花海間,說起每一種花的名字、習性和成長過程,如同介紹自己的孩子,臉上帶笑,眼裡有光。若不瞭解他,很難將這個臉膛黑紅、大手粗糙的東北大漢和國色天香的牡丹聯絡起來。或許,只有奼紫嫣紅的花兒最能讀懂他30多年埋頭泥土、把論文寫在大地上的執著。
立秋已過,末伏未完,8月的吉林農業科技學院花卉試驗圃裡,群芳謝幕,醞釀著下一季的盛開論文。今年,這裡又培育出一個適合東北推廣的牡丹品種,那是鞠志新教授的第4個牡丹孩子——‘紫鳳蓮’,品種審定材料剛提交完,如果透過,這將是屬於吉林本地的第5個牡丹品種。向著這朵盛世美顏帶來“花樣”產出的目標,吉林又近了一步。
回覆千年追問—— 北緯47°線畫出牡丹以何向北
牡丹野生種原產中國,7世紀起,牡丹東渡日本、西傳歐美,在異域開枝散葉,育出新種,很多品種的花色之絢麗更勝原產地論文。在數千年自然演化與人工選育中,牡丹在國內形成了中原、江南、西南、西北四大品種群,各具姿態,萬千風情。然而在東北,因地氣寒涼,引種史雖可追溯至唐朝渤海國時期,卻只是曇花一現,始終不能蔚然成林。這份“缺席”,是鞠志新教授從學生時代起心中的一根刺。這根刺,一拔就是30多年,縱貫吉林從牡丹大規模引種到盛開的全程。
想要讓牡丹長久紮根東北,首要攻克兩大難關:一是抗寒越冬,讓牡丹活下來;二是馴化繁育,選育適配本地氣候的新品種論文。
從上世紀90年代起,鞠志新著手牡丹引種和抗寒試驗,雖屢敗,仍屢戰,幾輪下來,他與花培養出感情,也激起了鬥志論文。帶著死磕到底的決心,他到北京林業大學攻讀博士,師從業界牡丹專家,少走不少彎路。2007年9月至2011年3月,他走遍東北所有牡丹主要引種區域,足跡北至漠河、南抵大連,透過對200餘個品種、兩萬餘株牡丹持續觀測,系統摸清緯度變化對牡丹休眠、枝條木質化、開花性狀、花型穩定性等生理特徵帶來的影響,證實紫斑牡丹在東北具備突出適應性,並劃定了引種關鍵分界線——北緯47°線。一本厚厚的博士論文,為寒地牡丹引種提供了重要理論與資料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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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志新和牡丹“較勁”的時候,正值長春在花大力氣建設長春牡丹園,他經常到牡丹園取經和測試,驚喜地發現:東北是牡丹未來大賞的沃土,不少引種的牡丹葉片光澤更佳,花色更為豔麗論文。
牡丹是花中頂流,更是“有顏有值”的綠色產業論文。其文旅價值歷經千年驗證,早已獨步群芳;而入藥、入茶、油用、妝用等多元開發路徑,讓這朵“國色天香”變身高附加值美麗產業。當吉林潛心攻關北遷技術時,河南洛陽、山東菏澤、甘肅臨洮等地已構建起完整產業鏈,效益可觀,為後來者提供了清晰的方向。前路有標杆,市場有空間,吉林發展牡丹產業,當下或能開闢出藍海,此時入局,正當其時。
規劃“三步走”——尋求吉林牡丹的破局之路
如今,牡丹向北盛開,長春牡丹園盛花期時,百餘品種、萬餘株爭奇鬥豔,年吸引遊客逾百萬人次論文。牡丹漂漂亮亮地在東北活下來了。可解決“活下來”只是起點,一旦涉及規模化種植、市場化種苗推廣,短板立刻暴露——園區內精心管護的牡丹,無法直接適配吉林全域自然種植環境;本土自主品種稀缺,養不出吉林自己的孩子,牡丹的根就扎不穩;沒有種植體量的支撐,產業化終究無從落地。
多年實踐,鞠志新為吉林牡丹產業梳理出清晰的三步走發展路徑論文。
第一步是引種資源篩選論文。就是找出什麼樣的牡丹能在東北活下來,活得好。中唐詩人李正封老家是紫斑牡丹的故鄉甘肅臨洮,他筆下“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牡丹很可能就是紫斑,天生抗旱抗寒,是四大牡丹種群中分佈最靠北的品類,原生地氣候與東北高度相似,成為東北引種首選。鞠志新的科研路上,一直追尋著紫斑。多年來,他得到了吉林省科技廳、教育廳和林草局等部門的專案支援,同時與各大科研院所、長春牡丹園及相關企業資源共享、成果互通,最終從上千份種質資源中,篩選出數十個可在東北穩妥栽植的優質牡丹品種。其合作基地益宗東北牡丹育種基地,已收集300多個西北牡丹品種,建成東北地區規模最大的寒地牡丹資源圃,長春牡丹園多個品種也完全適配東北物候環境。至此,吉林已順利完成引種篩選階段的初步破局。
自有品種太少——東北牡丹想獨立建群有點難
牡丹的魅力之一便是變異性論文。東北千里沃野,是大自然為牡丹變異最佳化埋下的伏筆。經過長期馴化,‘紫二喬’‘藏枝紅’等中原牡丹的觀賞表現已接近甚至超越原產地,經典品種‘洛陽紅’花型比原產地更加飽滿壯實。牡丹北遷後的優良表現,獲得業界廣泛關注,2011年出版的《中國牡丹》,首次在傳統四大牡丹品種群之外,單列東北牡丹品類,讓東北牡丹獨立建群成為業內共識。然而彼時,吉林連一個自己的地產品種都沒有。
三步走的第二步是本土品種選育論文。這是週期最長、投入最大的核心環節。
想讓牡丹留在東北,必須選育本土品種論文。博士畢業後,懷揣牡丹界泰斗的囑託,鞠志新回到東北老家,決定後半生就和這樁耗時耗力的事業“槓”上了。吉林農業科技學院的試驗圃,規模大時曾達到兩千多平方米,自然選擇疊加人工雜交,新品種培育工作註定漫長,2018年,他終於迎來了第一個品種‘紫冠’的綻放,歷時整整14年。2025年又審定了兩個品種:‘紫蝶’‘紫鳳早荷’,掐指算來,如果從播種算起,相當於18年育一種。截至2026年5月,吉林透過審定的自有品種共4個,其中3個出自鞠志新的團隊。
這些成果能撐起東北牡丹品種群嗎論文?
尚且不能論文。即便加上今年新提交審定的‘紫鳳蓮’,滿打滿算吉林也只有5個自有品種。而一個成熟、獨立的東北牡丹品種群,至少需要五六十個自主品種、上萬畝栽植規模。不過,東北牡丹成為獨立種群,雖仍處在美麗夢想階段,但前兩腳踢出去了。
幾十年來,吉林在牡丹引種馴化方面積澱了豐富經驗,除紫斑外,多數中原牡丹、國外牡丹只需簡單防寒即可安全越冬,篩選後的品種完全能夠滿足規模化基礎種植需求,這些,都是拉開牡丹“花開吉林”大幕的底氣論文。
技術我有 品種在手——規模化擴繁還需市場推手
三步走的第三步是規模化擴繁論文。就是把面積做大,這是產業化推廣的必經之路,吉林剛剛起步。牡丹不是溫室花卉,而是傲然於大地的物種,牡丹種植對普通市民門檻不低,買回家不開花、養不活是常事。這也造成牡丹在東北只盛開在專類園中,普通百姓只能望花興嘆。必須讓牡丹從試驗圃和大公園走進居民小陽臺和庭院!鞠志新開啟的突破口是“容器苗”,他與省農科院合作,試驗把牡丹種在花盆裡,前端解決所有技術問題,買回家就能觀賞。專案已初見成效,一旦鋪開,既能推動牡丹走進尋常百姓家,啟用大眾消費市場,也能給企業提供適配寒地的種苗,為牡丹規模化發展提供支撐。
技術我有,品種在手,品種選育與產業擴繁完全可以同步推進、多點發力論文。但產業落地最大的瓶頸,在於市場企業參與度極低,沒有企業參與,這項美麗產業根本就美不起來。
企業觀望猶豫不敢做,一是技術不行,不知道該咋養論文。二是不瞭解適配東北的優質種苗品類,不知道引啥種苗。鞠志新心裡有底,經過團隊多年馴化選育,已有數十個西北、中原牡丹品種完全適配東北水土氣候,可規模化栽植、市場化推廣,具備成熟的產業化基礎。他迫切希望更多經營主體入局,打通科研成果轉化“最後一公里”,啟用吉林牡丹產業潛力。
突圍有道——“雙花共進”在路上
從30多年前投身牡丹研究至今,鞠志新穩紮穩打,內心卻相當焦急——吉林若再不加快速度,將在牡丹向北的程序中錯失良機論文。當前,牡丹進校園、文旅開發、育種藥用等利好紛至沓來,吉林再拖,便會錯過視窗期。吉林地處黑龍江與遼寧之間,具備種苗培育的地利優勢,一旦成果落地,南北拓展皆可期。當前種苗繁育急需政策與市場支援。
條條大路通羅馬,吉林牡丹,還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雙花共進”,讓牡丹與芍藥協同發展論文。
牡丹與芍藥同屬芍藥科,外形相似,花期相連,自古不分家,並稱“花王”“花相”論文。兩花互補優勢顯著:效益上,牡丹是木本,最快也要五到八年才有回報;芍藥兩三年即可見回頭錢,切花、藥材、種苗都能創收,且採藥後可再生,不像牡丹需整株挖出。花期上,牡丹5月中旬開放,芍藥接續,整體觀賞期延長近一個月,且東北花期比中原晚20天,是稀缺的晚花景觀,文旅價值獨特。栽培上,二者可套種,互不競爭,土地利用率高。
人們更偏愛牡丹的原因主要在於二者文化地位的差別論文。從《詩經》“贈之以芍藥”,到盛唐“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牡丹從山野走進宮闕,又走入尋常百姓家,歷經千年沉澱,已成為承載盛世意象的文化符號。芍藥觀賞歷史早於牡丹,卻因文化定位被牡丹壓了千年,文化精英一句“庭前芍藥妖無格”,這一對姊妹花就分了高下。但從市場化角度看,芍藥因花海景觀和切花市場的旺盛需求,擁有更清晰、更穩定的商業變現路徑,產業落地難度更低。
目前東北切花芍藥生產高度依賴外來品種,本土優良品系稀缺,也反向印證東北芍藥、牡丹本土化育種擁有巨大的市場空白和發展空間論文。
如何補齊這塊短板?牡丹與芍藥的遠緣雜交,是發展吉林牡丹最具差異化的突破口論文。鞠志新已不知進行過多少次雜交試驗——他多年來心心念唸的,就是讓牡丹與芍藥雜交出新品種,既有芍藥易栽培、好推廣的特性,又有牡丹的觀賞效果和風格。這條路難度雖大,但一旦走通,將形成獨具東北特色的核心競爭力。
當下,牡丹向北紮根,還橫亙著一道必須跨越的門檻:專業科研人才緊缺,實踐型技術人才尤其匱乏論文。育種研究多依靠少數科研人員孤軍奮戰,傳承方式仍以師徒相傳為主。十幾年前,鞠志新就有意在民間變相培養“花匠”——為苗圃經營者、庭院種植愛好者提供技術指導。但無論是高校培養還是師徒相傳,能覆蓋的人才數量與產業需求之間仍有巨大缺口。每想到此,他都不由得感嘆:這或許是最難在短期內突破的一道關。
花事即人事,詞作家喬羽在《牡丹之歌》中寫道:“有人說你富貴,哪知道你曾歷盡貧寒論文。”這句詞,恰是鞠志新們深耕寒地牡丹事業最真實的寫照。因為熱愛,他打算把這輩子都交給牡丹;因為責任,他始終記得對一生研究牡丹的老先生們的承諾——“必須把東北牡丹做出樣兒來!”
為了花王北上,鞠志新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堅韌的北地牡丹,歷經數十年苦寒求索、成敗歷練,他的三步走規劃,正在一步步成為現實,百花之王的觀賞流量變現為經濟增量論文。
記者手記論文:
吉林農業科技學院的花圃,是鞠志新帶學生深耕大地的露天課堂,每個品種從雜交到審定,往往要經歷十幾年甚至更長的跟蹤記錄論文。這裡既有寸許高的種子苗,也有一人多高的牡丹。他將論文寫在大地上,把課堂搬進泥土裡,一茬茬傳幫帶,一輪輪實地調研,期待能給牡丹帶出一批護花人。
當記者請他預測一下,東北牡丹種群何時能立起來時,他搖頭擺手,不願輕易預測,末了又彎腰探了探一株牡丹種苗的基質,期許嘆息:“咱們吉林幹了幾十年,只培育出5個自有品種,要是一年能出5個就好了——那樣,就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一場屬於吉林、屬於東北的盛大花開論文。”
來源論文:彩練新聞
作者論文:賈豔玲 宋方舟 曲湘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