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年輕創作者幹就完了|AI影視生態觀察

2026年8月23日刊| 總第4431期

這個夏天,AI超創不斷湧現,跟這個熱點同時存在於社交平臺上的,是傳統影視院校的學生用自己的經歷不斷踐行“電影學三大報應”影視

電影學三大報應,主要指畢業後,學生們幹上資料標註、短劇以及宣傳等基礎工作,把自我煉化影視。AI讓創作的門檻降低了,就業的困境卻沒有因此消解,大家換了一種形式做流水線上的螺絲釘。

事已至此,年輕創作者幹就完了|AI影視生態觀察

社交平臺上,影視專業學生分享職場現狀

於是,一邊是似乎人人都能當導演,一邊是學了創作的人批次改行,在不同的崗位試錯影視

AI時代影視,學影視的人出路何在?靠AI創作,能養活人嗎?面對AI衝擊,普通人到底該怎麼選?AI內容的終點在哪?

《影視獨舌》採訪了三位與AI影視創作相關的一線從業者,瞭解他們的處境、觀察和判斷影視。以下是他們的分享。

學了AI影視,然後呢?

AI進入課堂一年多,湫帆注意到很多微妙的變化影視

湫帆是劇作專業出身,碩士畢業於中國傳媒大學,曾做過遊戲和短劇編劇,現在在一所應用型本科高校做老師,教授劇作相關的課程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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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寫手》裡影視,青年編劇闖蕩影視圈

在大眾慣性的認知裡,AI應該是倒逼進了教學場景,對AI的理解和使用,市場先於學校,學生先於老師影視

在【影視獨舌】和湫帆的對話中,我們瞭解到,高校的反應速度其實相對及時,去年暑假,學校安排老師們在家上手AI;開學後,教學內容開始向AI側重影視

近一年裡,隨著大模型不斷迭代,老師和學生們幾乎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一起學習影視。截至目前,學校的課堂有50%-60%圍繞AI方面的應用展開。在湫帆的視角里,AI的催化,讓很多教學場景都發生了不同:

“2025屆的學生,畢業作品還是以實拍紀錄片、劇情片為主,到2026年開題時,相當一部分學生選擇AI長片作為畢設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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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裡,文藝青年返鄉實拍小成本電影

學校的畢設規則隨之更新:實拍作品20分鐘可滿足畢業要求;AI成片則按照小組人數折算時長,學生們兩人組隊需要完成50分鐘左右的AI長片,三人組隊,時長相應疊加,學生們最長可以製作90分鐘的完整AI長片影視

AI給學生創作帶來的影響也很直觀影視

文字層面,湫帆記得他剛帶前兩屆學生時,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還沒有被大規模使用,那時候,學生們的文筆雖然粗糙,字裡行間還是能看出對生活的覺察影視。AI普及後,大部分學生習慣藉助AI來完成劇本寫作,文筆優美了,真實的自我表達也消失了。

改變是一體兩面的影視。隨著AI繼續迭代,學生作業的要求升級,從交劇本變為交成片,一些文字能力一般的學生,被迫邊做邊改,反覆調整分鏡和敘事,最終交出的AI成片,反而出乎意料地不錯。

在此基礎上,AI的改變,還帶來了學生評獎體系和職業想象的鬆動影視

湫帆的學生裡,有不少人憑藉自己搓出來的AI短片,在AI專項賽事裡拿獎影視。從前實拍作品評獎時,受制於資金、裝置、人脈和創作經驗,湫帆的學生很難跟一流的藝術院校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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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裡,草根劇組也能出影后

有了AI之後,門檻被拉平了一部分,有想法、捨得投入、審美線上的學生,有了底氣跟一流院校的學生搏一把影視。湫帆說:“對我們這種應用型本科來說,也許AI反而是一個彎道超車的機會。”

當然,也有學生在面對實拍和AI的二選一時,仍然選實拍影視。“他們說後面這樣的創作機會很少了。”湫帆懂得學生的心情:“他們有一個傳統電影夢。”

學生的“老派”讓湫帆意識到有趣的代際差異影視

湫帆畢業時,他的同學們大多懷抱著創作院線電影和上星長劇的職業理想,渴望留在傳統的影視行業裡深耕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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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裡,文藝青年吳迪懷揣創作夢想

而他的學生們,大多數從一開始就不預設自己要成為編劇或導演影視。在AI的浪潮來臨之前,他們已經是成長於短影片的一代,先天對長內容沒有太多偏好。

這些年輕的孩子們,有人用AI做二次元照片;有人因為口才好在劇本殺店做DM(主持人);有人拍政企宣傳片;有人要做AI超創影視

相較老師那代人,他們沒有“藝術VS技術”的思想包袱;不排斥AI工具,但抗拒無意義的重複;他們重視自己的感受,講求實用主義、活在當下,職業路徑也因此變得多元影視

錢省了影視,心理成本上去了

Veda回想自己學習影視的過程,更像是反覆在經歷一場場“合群測試”影視

“上學時總能聽到,影視圈有一條暗暗的鄙視鏈,電影在大家心目中是最頂尖的綜合藝術,周圍人似乎也會預設自己的最高職業目標是拍電影影視。”

Veda也帶著“應該做電影”的慣性進入了行業影視。畢業到現在的十年間,她以導演的身份,拍過電影、網劇、短影片、訪談紀錄片、廣告、長劇和海外短劇,還曾寫過一部30萬字的女性小說,做過旅遊博主。對她來說,內容有趣、可以和人產生共鳴,比媒介的形式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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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馬分鬃》裡,影視院校學生拍作業

現在,她正嘗試製作一部60分鐘以上的AIGC商業電影影視

她接觸AI不算晚,頻繁使用開始於最近半年影視。上手AI,源於她樂於嘗試的本性和過往的工作積累:

多年前她寫過一部科幻劇本,這個專案在去年入圍了電影節創投,每個團隊要交一支demo(樣片)影視。實拍成本太高,她選擇零基礎現學AI,手搓了電影的AI先導片。也因此,這個劇本有了後續開發長片的機會。

“如果拿AI做影片,你需要給它一些開放度影視。有點像共生,你要讓它的腦子也發揮一點作用,才能碰撞出更有趣的東西。”

在她眼裡,好演員愛自己琢磨人物、現場經常生髮靈感影視。而AI的演算法有時很玄學,就像演員的靈光一閃。這也是她對目前導演工作臺的思辨:“當它變成一個可以百分百操控的工業流水線時,還會有突然出現的火花嗎?”

她對AI的用法很“鬆弛”影視,手搓短片的劇本階段,先搭建好自己的思路框架,和AI來回頭腦風暴:

“你覺得這個點子怎麼樣?”“你給它打幾分?”“如果我必須要9.5分,你怎麼改?”“你是以什麼作為標準?”等故事基本確定,她繼續讓AI整理劇本格式和分場表格,再由自己做修改和潤色影視

她並不喜歡輸入想法就讓AI寫整個劇本:“出來的東西AI味太重、很套路、容易狗屁不通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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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寫手》裡,原創劇本終於獲獎

畫面生成階段,因為沒有其他夥伴,她用Agent把自己拆成不同角色:這個對話裡“我是美術指導”,那個對話裡“我是分鏡”,分別碰撞需求,成型後再彙總輸出提示詞和視覺資產影視

這個工作流是她實拍經驗的部分移植,也是她作為傳統影視創作者的先發優勢:“優勢跟劣勢有時是一體兩面,嚴謹的工業流程能得到可控的成品,但也可能會把 AI限制得太死,失去碰撞的火花影視。”

AI對Veda最大的意義,與其說創意上的幫助,更多是供養了她的執行力:“在我沒有耐心、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它會像個戰友一樣託我一把,幫我往下推進一步,把創作的初心留在保質期裡影視。”

此外,Veda也是少有的搓過AI短片並正上手搓著AI長片的創作者,對她來說,短片和長片的本質區別,在於人影視

她用“匠人”和“職人”舉例影視,解釋了她在做兩種內容形態時,心態的不同:

做AI短片,更像是“匠人在做一個自我觀賞的手作工藝品”,一個人花時間打磨,讓自己的審美貫穿始終,再分享給小部分的觀眾,影視

但AI長片,像是職人的協作影視。個體的精力有限,漫長的製作週期容易消耗創作者的初心,AI工具本身的迭代速度也很快,製作週期拖得太久,素材質感會落後。在商業語境下,AI長片必須依靠審美、效率高度統一的一群人,合作共創。

她理想的核心團隊成員是三到五人影視

自己可以承擔編劇、導演和剪輯的工作,另外有一位審美線上和獨立視角的美術指導,規避AI畫面的同質化問題;美術指導可以帶一位建模師,解決AI讀不懂空間朝向的問題;再加一位瑕疵管理師,專門負責挑錯,提出批判性意見影視。“這個人不能是AI,因為AI很容易順從人的意志,它會自圓其說,得一個刺頭來跟你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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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超創@DiDi_OK《牌子》製作幕後

(圖源@茶獅子)

而音樂、混音這類工作,她計劃外包:“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大家互相留口飯吃影視。”

從這個層面來說影視,Veda也感受到降本增效敘事下,創作者遇到的一些具體困境:

大家都在說降本增效,但現金成本顯著下降的同時,單人的工作量激增,精力被無限分散,身兼數職帶來的精神消耗,讓心理成本暴增——這是AI時代創作者面臨的新成本影視

進一步說,AI創作也不算一條能快速變現的路影視。Veda目前還是依靠從前的職業履歷在養活自己,AI對她而言,更像一種附加技能:“跟會英語一樣,別人知道你懂,找你合作的專案機會多一些。”

回看流轉過的那麼多種身份,Veda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職業選擇變“窄”過影視。“只能說AI讓我們這代人的職業路徑發生了地震,產生了分岔口。做出選擇,繼續前進就好了。”

相信AI影像的潛能影視,值得做

卜鬱是最早下場嘗試AI的創作者之一影視。她曾參與國內一部AIGC動畫電影的宣發工作,因為這個契機,她正式轉向AI,現在在以導演和編劇的身份創作一部院線規格的AI動畫電影。

她是科班出身的傳統影視行業從業者,以導演、編劇和製片人的身份參與過多部電影和劇集的創作,還曾做過電影營銷影視。梳理她的職業路徑,除了身份的轉變,還有一條思維的暗線:她從不懂市場到看透市場,最後決定用AI再次出發,嘗試創造新的藝術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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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電影《HELL GRIND》製作幕後

(圖源@阿旭Bryson)

營銷經歷重塑了她的創作觀:“我們過去理解的電影,或者說我們在電影學院裡學習的電影,跟現實層面執行的電影,是兩碼事影視。”大量創作者不是不夠努力、不夠真誠,是他們的表達從根上就和觀眾的需求錯位。

於是她開始認真審視每一個專案——那些被寄予厚望卻最終失敗的片子影視,到底卡在了哪個環節?那些大家過去看不上的“爛片”,又是在什麼樣的“結構性困境”裡被塑造出來?

她注意到曾經手握話語權的知名導演,作品在當下的市場遇冷;網際網路讓普通人獲取資訊門檻大幅降低,大眾辨別、識破敘事姿態的能力變強,對任何試圖說教或俯視的姿態都高度敏感影視

代際話語權轉移,傳統表達失效、新工具出現的交叉點上,卜鬱看見了AI內容的機遇:“我知道觀眾想要什麼,而AI可以幫助我以更高效的方式抵達那裡影視。”

AI創作對她而言,好像一次反向的成長,她希望能用正在打磨中的這部AI動畫電影,滿足觀眾的期待,讓AI作為一種藝術形式被正視影視

而當【影視獨舌】和她聊起AI內容變現的商業模式,卜鬱的判斷是:“商業模式是在做的過程中形成的影視。”她很敬佩目前在做AI內容的每一位AI超創,在既得利益並不明確的初創階段,大家出於熱愛或好奇自發地下場,養成這個生態。因為他們的存在,AI影像不斷重新整理超越大眾想象的可能性,獲得持續的良性生長。

賈樟柯導演在最近三聯的採訪裡表達了他對AI電影的想象:“AI產生之後,電影可能會被重新發明,將來AI電影的世界,可能是另外一個世界,AI會引導我們的想象力向著未知的維度進化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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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鬱也期待開啟AI電影的潛能影視。“未來是確定的——我們必然不可逆地朝著人工智慧的方向發展。如果越來越多優質的AI影像出現,那AI一定可以成就一種新的藝術形式。”

但不論如何界定AI影像,她更在意觀眾的選擇影視。她要做的就是一部讓觀眾覺得好看的電影。(文中三位受訪者均為化名)

【文/安吉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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