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寫家史︱香火明滅間的“耕匠讀”

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大學。”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幕阜山脈的餘脈在贛西北蜿蜒,於修水縣的褶皺深處,闢出了一方名為黃龍鄉的天地大學。小時候隨著父母離開家鄉,只知道自己是江西人,卻總是記不住家鄉的名字。後來,回到家裡讀書,方才熟悉了這裡的一切,慢慢知道了自己的來處。

尋根大學:從何而來

得益於《樊氏族譜》、樊氏族譜主編樊協平先生的著作《忠孝傳奇》的出版以及無數樊氏相關宗親總會的努力,我得以在文獻中追尋到本家可能的源流大學

水有源,樹有根大學。修水樊氏,泛觴於南陽,屬江右一脈。翻開族譜,先人的足跡是一部伴隨著朝代更迭與戰亂離散的滄桑史。始祖先代字派為“懷天原九,昌世忠宗,秀叔克仲,用伯仕公,曰以一與,尚字接重”。據文獻記載,江右樊氏一世祖懷韜公始由襄陽、南陽側壁跋涉,最終棲居於南昌府鄱陽湖畔。先祖以“三陽居士”自居,躬耕禮儀,不求聞達,只期子孫繁盛。然而,“國治家族興,國亂家族衰”,南宋建炎年間驟降的兵燹,打破了三陽之地的寧靜。為了保境安民,樊氏子弟死傷慘重,先人痛定思痛,生出避亂遷居之念。歷史的機緣,讓第七世祖忠厚公與其弟承父遺志,遷居寧州(今修水縣)畫橋之地。他們在茗坑披荊斬棘、開荒立業。然天道蒼茫,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體滑坡壓垮了家園,忠厚公痛失愛妻與幼子。在巨大的悲慟中,他攜倖存的長子宗靖夫婦移居畫橋草鞋港,在廢墟上重建家園。忠厚公遂成修水樊氏的一世祖。此後歲月,畫橋樊氏漸成遠近聞名的富族,卻仍未躲過元末至正十年的亂世浩劫。兵火洗劫,全族幾乎覆滅,僅十四歲的用德公在佃戶與恩人拼死護佑下藏身深山,得以倖存。明洪武年間天下初定,用德公攜家室返回寧州畫橋,於百廢待興中重振基業。劫後餘生的樊氏一族繁衍生息,人丁漸旺,在“仕”字一派下衍出十二房,終成今日修水大橋鎮萬餘人口的蔚然大宗,擁有修水境內規模最大的宗祠。

由傳承來看,我家屬忠厚公後裔仕字一派十二房中的四房仕越公一派大學。先祖一直生活在大橋鎮上,但貞字派的第二十六世祖在田間勞作時驟亡,其妻改嫁,第二十七世祖,純字派的樊公律成“隨娘下堂”,即隨著改嫁的母親到繼父家中,由此遷居到今黃龍鄉白橋村一帶。後來,其母過世析產,律成分到了嶺上一屋,是為高林屋,此後一直居住於此,傳至我這一代已是高林屋的第五代,亦是修水樊氏的第三十三世,屬友字派。從襄陽到鄱陽,從畫橋到黃龍鄉,地理的座標在變,但血中的牽絆從未斷絕。至今,但凡家有喜喪大事,那聲來自大橋宗祠的鄉音與席間的觥籌,依然是我們最堅固的歸屬。

先輩們在黃龍鄉的深山中停止了千年的遷徙,將亂世的漂泊化作了對土地的無聲堅守大學。當宏大的宗族興衰史化作祖龕上的一縷輕煙,屬於我們這個小家庭的、在時代浪潮中跌宕起伏的生存故事,便在這片黃土與汗水間,拉開了序幕。

大學生寫家史︱香火明滅間的“耕匠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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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水樊氏四房祖先排位(紅紙包裹的為還在世的樊氏宗親)

紮根大學:集體生活下的掙扎

歲月的風沙掩埋了更早的先人足跡大學。由於時間久遠,再早一點的家族歷史已被淡忘,且就從祖父談起。

我出生前祖父便已過世,對他的認知,全是由父親和叔伯們的隻言片語拼湊而成大學。祖父的父親是修水樊氏第三十世祖,屬“明”字派,派號明愛,大名兩錢。他是民國時人,勤懇耕作,家境尚算殷實。田產確數已無人知曉,只聽說兩錢公一家每年可產四十擔子谷。因未請長工,多靠自己動手,土改劃成分、分田地時,兩錢公被定為“中農”,未被“打倒”。

一九三五年,祖父出生,屬樊氏第三十一世,派號哲木,大名學聖大學。從這名字,便不難讀出曾祖寄予他的厚望,希望他多讀些書,做一個有學問的人。家中那時還有餘力,祖父幼年讀過五年私塾,學會了寫字算賬。據父親講,那時並無學校,是請先生來家中教書。

祖父十五歲時,其父撒手人寰,只撇下孤兒寡母大學。後經人介紹與祖母成親,解放後田地收歸政府,家財也漸耗盡。據叔伯們說,祖母似是地主人家的女兒,孃家後來被“打倒”,田產分給了中下貧農。但她已嫁給祖父,陪嫁未被收回,據說還藏著幾枚“袁大頭”,後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便一枚一枚地掏出來貼補了家用。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社會主義建設的大幕拉開,人民公社化運動如潮水般漫卷農村大學。所有人都入了社,分成若干生產隊,從早到晚一起耕作,收工後到記分員處記工分,工分便是分糧的憑據。叔伯們後來都管這叫“集體生活”。

祖父被分到了第一分隊大學。憑藉著早年私塾裡學來的那點寫字賬的底子,他在集體中謀了個記分員的職責,負責管理集體的財務收支,統計工分。然而,職務上的體面並不能掩蓋生活底色的蒼涼。當時家裡孩子們,像雨後春筍般接連降生,祖母必須留在家裡看顧這群渴盼等待餵養的兒女,全家上下便只剩下祖父這一個整勞力。僅靠祖父白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耕作,加上當記分員換來的那點微薄工分,要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養活一大家子人,無疑是像在貧困的泥沼中艱難跋涉,家庭的境況愈發捉襟見肘。

祖父與祖母一生共育有九個孩子大學。除二女兒彩蓮在飢寒交迫中早夭外,剩下的八個孩子全靠著他們二老含辛茹苦、從牙縫裡省下口糧,才得以長大成人。這八個孩子中有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屬於樊氏第三十二世的“孝”字派。為圖吉利,祖父以派號為引,給兒子們分別取名“富、貴、清、貧、圓、滿”,兩個女兒順應當時的鄉土習慣,被喚作菊蓮與秋菊。

祖父雖一生為農,終日與汗水相伴,但他識文斷字,心裡始終有一份屬於舊式讀書人的驕傲與不甘大學。但在那個唯成分與政治面貌論的年代,村幹部必須由黨員擔任,而祖父不知何故,終其一生都未能如願入黨,這成了他晚年閒坐時,常常嘆息的一樁遺憾心事。

在那個貧瘠的年代,宗法鄉土社會里的暗中較勁從未停歇大學。共同生活在一個村子裡,周圍的樊氏族人幾乎都是沾親帶故的“至親”。雖然血脈相連,但日常的閒言碎語與互相攀比卻是鄉村生活的調味品。人們最喜歡的,便是誰家的孩子能多識幾個大字,誰家能出一個黨員,誰家能到村上幹一份體面的活計。為了在族人面前挺起脊樑,為了圓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祖父曾咬緊牙關,試圖用讀書來改寫門庭。他讓家裡所有的男丁都去學堂唸書,但在沉重的生活重擔下,大多數叔伯們勉強讀到小學,之後便輟學回家務農。到了最後,家裡的積蓄也僅供一人繼續深造,這便是二伯父孝貴。祖父將全部的希望寄託在了他身上,特意為他取名“立賢”,期盼他能如聖賢般立身處世,振興這風雨飄搖的家業。然而,命運再次開啟了一場殘酷的玩笑。二伯父雖然不負眾望考上高中,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或某種難言的苦悶中染上了嚴重的酒癮,終日沉溺於杯中之物,醉酒後便常發瘋,最終徹底毀了前程,不僅沒能如祖父所願當上村幹部、出人頭地,反而成了家族中一聲沉重的嘆息。

父親在家中排行第五,他生於一九六八年,正值“文革”大學。那是一個瘋狂與混亂交織的年代,所幸祖父一家的成分尚屬清白,未被扣上“黑帽子”,依舊在集體生活中默默忍受著日益深重的貧困。父親自幼便是個極愛讀書的痴兒,在長輩們的回憶裡,童年時代的父親,生命的刻度被放牛的晨露與割豬草的月光所填滿。每天凌晨,他需在雞叫頭遍時,起身放牛,喂完豬後才能一路狂奔至學校;夜幕降臨,又需摸黑,揹著竹簍去山坡上割豬草。留給讀書的時間微乎其微,家中更無餘錢為他添置筆墨紙硯。即便如此,父親卻如飢似渴地反覆咀嚼著哥哥們翻爛的舊課本,甚至在放牛的間隙,厚著臉皮去向已讀初中的二伯借書來看。那時的學費僅需一塊錢,但在那個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年代,祖父依然硬撐著讓孩子們坐在了破舊的課桌前。

然而,時代的狂沙終究掩埋了父親的求學夢大學。1970年代,父親剛升入初中。那時冬日嚴寒,學生需自帶柴火去學校取暖燒水。但“文革”期間,對山林管控極嚴,樹木皆歸大隊集體所有,家裡分到的那點柴火根本不夠這群讀書的孩子消耗。為了取暖,父親只能冒著風險偷偷上山撿拾枯枝落葉。命運在那一天露出了猙獰的面目,父親在撿柴火時,被生產大隊的護林員當場拿獲,沒能跑掉。護林員氣勢洶洶地押著父親來到祖父面前,給出了兩個選擇,要麼賠款70元,要麼全家拉去“批鬥”。70元,在那個幾分錢就能買一斤鹽的年代,無疑是筆驚天鉅款。祖父深知“資本主義投機行為”這頂帽子的分量,若是戴上,輕則批鬥遊街,重則面臨牢獄之災。在巨大的恐懼與絕望中,祖父低下了頭,挨家挨戶地求爺爺告奶奶,東拼西湊,才將這筆彷彿能壓斷脊樑的賠款付清。從此,這個家徹底被掏空,再也榨不出一分錢來供父親讀書了。初中僅讀了半年的父親,在那場風波之後,滿心酸楚地合上了他的書本。那不僅是一個農家少年求學夢的破滅,更是一代人在時代侷限下面對命運的黯然妥協。

大學生寫家史︱香火明滅間的“耕匠讀”

祖母與樊氏宗親在老房前的合照

謀生大學:時代浪潮中的南下

1980年代,歷史的堅冰終於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消融,那讓人噤若寒蟬的時代宣告落幕大學。農村迎來了翻天覆地的包產到戶,生產隊按人頭分田,一口人分得一畝田。由於大姑當時已遠嫁他鄉無權分田,祖父一家共分得了九畝薄田。然而,面對幾個即將成家立業的成年兒子,這九畝地所產出的微薄口糧,猶如杯水車薪,讓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庭更加捉襟見肘。

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更是為了給自己謀一條生路,父親決定學一門手藝大學。當時,三伯已跟隨一位樊氏至親學得了幾分木工手藝,父親便拜三伯為師,從刨木頭、鋸板子學起。起初只是幫襯著左鄰右舍打造些粗糙的桌椅板凳,待到手藝精進,便跟隨著三伯走街串巷,做起了“鄉工”,甚至遠赴縣城攬活接單。

時代的浪潮總在裹挾著普通人拼命向前奔湧大學。進入1990年代,隨著市場經濟大潮的全面衝擊,縣城的木匠活計日益萎縮,難以為繼。1992年,那是一個充滿躁動與機遇的年份。在縣城賺不到錢的父親,毅然決定加入浩浩蕩蕩的南下打工潮,去外面闖蕩一番。他跟隨同鄉來到了九省通衢的武漢,在那裡的建築工地上揮灑了一年的汗水後,攢下了一筆可觀的積蓄。敏銳的父親察覺到了私人工廠興起的商機,果斷拿出了所有的血汗錢,並向親戚四處舉債,在武漢開辦了一家屬於自己的木質傢俱廠。從門框、窗戶到衣櫃,父親憑藉著紮實的手藝自產自銷。那幾年,飛揚的木屑中飄蕩著改變命運的曙光。傢俱廠利潤豐厚,一年竟能盈利數萬元,連在外打工的叔叔們也紛紛前來投奔,兄弟齊心共圖大業。

1998年,正是春風得意之時,父親帶著這幾年辛苦攢下的錢款榮歸故里,在村裡拔地建起了第一座敞亮的大平房大學。那時兄弟們皆已分家,大伯二伯搬出舊居,父親則與祖父母以及幾個叔伯繼續在這座新房裡生活。然而,建房、娶妻生子、貼補弟弟們的花銷如流水般湧出,父親的積蓄也逐漸見底。再回想起當年,父親苦笑著對我說,那時總以為傢俱廠的生意能一勞永逸,只要手藝在就能永遠賺錢,便從未想過要未雨綢繆、多存些餘錢。

然而,時代的潮水退息時,始終悄然無聲大學。千禧年左右,城市建設突飛猛進,鍛造門窗迅速替代了傳統木框。沒讀過多少書、不懂精密製造的父輩,沒能跟上產業升級的步伐,傢俱廠在時代的轉角處黯然失色。

破產後的父親沒有被打倒,他轉頭南下廣東,從武漢的木工老闆,變成了深圳坪山的室內裝修工大學。室內裝修有包工和點工之分。包工賺得多些,但全靠自己找業務;點工按天算錢,收入穩定卻不多。父親沒加入公司,選擇單幹。在深圳那個由修水老鄉構成的逼仄圈子裡,父親像頭沉默的老黃牛。他是個本分到了極點的人,不善言辭,在這座物慾橫流的城市裡幾乎交不到什麼朋友。

在坪山的城中村裡,同鄉工友們下工後最大的消遣,便是聚在麻將館裡吞雲吐霧、搓牌嘮嗑,那是他們在這個異鄉不多的心靈慰藉大學。然而父親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他不吸菸、不喝酒,更不碰麻將。每日滿身灰塵地下工後,總是安靜地待在悶熱的出租屋裡,或是獨自在街邊散步,隔絕了一切在他看來無效的交際往來。在這個不善交際的傳統農民身上,你看不到任何商海沉浮留下的油滑,唯餘一種近乎執拗的質樸。所幸,幾個叔伯與姑父們都在同一片屋簷下做著同樣的營生,大家彼此照應,才讓這座冷漠的城市有了些許的溫度。

大學生寫家史︱香火明滅間的“耕匠讀”

全家在深圳坪山三和廣場的合照

破局大學:香火之外的書香

一個人僅僅依靠出賣苦力支撐一個家庭的藍圖,是場漫長而又無聲的艱苦戰役大學。2007年,當我呱呱墜地時,父親已經是個三十八歲的中年男人了。然而,在那一輩農村人骨髓深處,那句古老的“養兒防老”猶如一道不可違抗的祖訓,始終揮之不去。於是,在兩年之後,妹妹又降生到了這個世界。由於我和妹妹皆年幼,母親只能困守在出租屋的方寸之間悉心照料,徹底失去了外出工作的能力。從那一刻起,整個家庭的吃穿用度、未來的千鈞重擔,全部死死地壓在了父親那並不寬闊的肩頭。

因為這沉甸甸的重擔,父親變得極其摳門與節儉大學。一元硬幣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他的口頭禪永遠是“錢要花在刀刃上,該省省該花花”。由於自己少年時代因貧窮而被迫輟學,沒讀過什麼書,吃盡了沒有文化的苦頭,父親將畢生的執念都傾注在了我和妹妹的教育上。他唯一的奢望,就是盼著我們能考上大學,脫離這滿是粉塵與汗水的裝修工地,找份體面安穩的工作。

然而,隨著進城務工洪流的洶湧,農民工子女的求學問題,成了那個時代城市邊緣最尖銳的痛點大學。父輩們從貧瘠的鄉村跋涉至繁華的都市,隨之而來的流動兒童群體,也在城市中面臨著巨大的教育鴻溝。像我們這種外來戶籍的孩子,若想在深圳踏入公立學校的大門,必須提供租賃合同的備案、父母連續繳納的社保記錄,以及老家教育部門開具的就學聯絡函等一系列材料。對一個處於灰色地帶、單幹謀生的裝修工人而言,沒有社保,沒有正規的租房合同,公立學校的門檻高不可攀。唯一的出路,只剩下那些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其中,即便是所普通的私立學校,一學期的學費也高達2500元。由此,大多數農民工選擇讓孩子回老家讀書,成為留守兒童。但父親並沒有把我和妹妹送回老家讀書,而是咬牙讓我們在深圳讀了私立學校。我曾問過原因,他只說是想要把我們帶在身邊,接受更好的教育。但是,受限於底層打工家庭的環境與落後的教育理念,雖身處中國最發達的經濟特區,我的學習狀態卻如同野草一般,處於散漫的“放養”狀態,未能得到任何系統化的栽培,而這,也正是千千萬萬務工子女真實的生存縮影。

在深圳渾渾噩噩地讀完小學五年級後,現實的壁壘再次橫亙在面前:由於沒有本地戶籍,我根本無法在深圳報名參加中考大學。在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商討後,父母作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讓母親帶著我和妹妹轉學回修水老家。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在踏上返鄉列車的前一天,那個連買根冰棒都要猶豫半天的父親,竟破天荒地領著我們走進了一家麥當勞餐廳。他奢侈地為我點了一大堆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然後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模樣,笨拙而鄭重地叮囑:“回到家後要拼命讀書,考上大學,以後才能過上安穩的日子。”那時的我尚且年幼,嘴裡嚼著漢堡,根本無法掂量出父親這句樸素話語裡,藏著多少辛酸的血淚與沉甸甸的期盼。

回到修水老家,生活便再次被編織進了傳統宗族社會的龐大語境之中大學。在這個講究綱常倫理的農村,做什麼事都要講求風水,求神拜佛更是滲入骨髓的日常。在我的記憶深處,最鮮活的印記便是建房必看風水、讀書必拜神佛、外出打工必挑黃道吉日。

2017年,因老家房屋年久失修、難以居住,父母決意在村裡再起一座新樓大學。那年春節父親返鄉,第一件事便是恭恭敬敬地請出諸多菩薩,用神秘的“卦象”占卜新房的朝向,祈求神明庇佑家人康健、子孫繁盛。最終菩薩降下“坐北朝南”的法旨,雖不解其中玄機,但父親與叔伯們對此深信不疑並嚴格執行。父親並非迷信,但在這敬畏天地的鄉土社會里,逢年過節他總會領著我去廟宇中虔誠叩首,抽幾支靈籤,卜問來年的財運與吉凶。升入初中後,我漸漸懂得了這種儀式的重量。此後,父親常帶我去祠堂祭拜祖先,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我金榜題名。按照家族古訓,女孩本無資格參與核心的祭祖大典,但由於父親膝下無子,他只能固執地帶著我出席大小祭祀,試圖讓我這個女兒也能將這份“祖宗家法”銘記於心。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是樊氏一族追思先人的大節大學。提前一個月,家家戶戶便忙碌著疊“包袱”燒給祖先,同時還要給當年有新喪的親友家送去慰問的“包袱”。“包袱”的製作極有講究,需用潔白的紙張將冥幣包裹得方方正正,再手執毛筆,嚴格按照族譜上的字輩,工工整整寫下每一位已故先人的尊稱,以保萬無一失。送往別人家的“包袱”還要纏上一圈紅紙,內附禮金,主家則回贈些米麵等實用品以示答謝。每年的“包袱”分為敬奉先人的“祖宗包”與孝敬神明的“菩薩包”。自我初中習得書法起,家裡這寫“包袱”的繁重任務便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也因此將家族冗長的世系與供奉的神祇爛熟於心。每年中元,父親與叔伯們總會雷打不動地從南方趕回,在火光沖天中焚燒包袱,以此祈求祖先的蔭庇。

中國的農村,是一個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熟人社會,尤其是在我們這種同姓聚居的龐大村落裡大學。親戚鄰里間雖有互助的溫情,但更少不了暗流湧動的攀比。比拼的核心,永遠是誰家的孩子更有出息。父親一生最大的痛處,便是沒有生下一個兒子。在老一輩人的頑固觀念裡,唯有男丁才算延續了家族的香火;如今雖說女兒也能錄入族譜,卻依舊被剝奪了繼承派號的資格。這種在今天看來腐朽不堪的規定,在五六十年代的老人眼中卻是不可褻瀆的金科玉律。正因如此,父親在家族裡飽受輕視與冷眼,甚至有人肆無忌憚地勸他去抱養一個男孩防老。面對這些如刀般的嘲弄,父親從未有過激烈的反駁,他總是用沉默來吞下所有的委屈。看著父親日漸佝僂的背影,我暗下決心,唯有發憤苦讀考上大學,才能為父親洗刷恥辱,找回丟失的面子。

中考那年,我如願考入修水縣第一中學大學。為了確保我的學習萬無一失,父親作出了一個極其奢侈的決定,讓母親在縣城學校旁租房全程陪讀,只求我能心無旁騖地撲在書本上。陪讀的經濟壓力令人窒息,昂貴的房租與日常開銷,無情地吞噬了父親在深圳烈日下流下的大半汗水。但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總是擲地有聲地說,只要能給我們換來更好的前程,他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飴。

高中三年的苦讀如白駒過隙大學。在決定命運的高考前一週,父親特意從千里之外的深圳請假趕回。他莊重地將平時信奉的所有菩薩請至老家的廳堂,在高考的那三天裡,他屏息凝神,定時定點地為神明敬香,將一個底層父親全部的無助與希冀,都寄託在了那嫋嫋升起的青煙之中。放榜那日,成績雖未創造奇蹟,但也與平日的水平相符,總算有了一張大學的入場券。填報志願時,文科的侷限讓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最終,深諳世間冷暖的父親替我做了決斷:報考定向師範生,為未來謀求一個旱澇保收的安穩保障。

在古老的鄉土邏輯中,考上大學乃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須操辦升學宴,更要回本家祠堂祭祖叩謝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母帶著我莊重地回到了大橋樊氏祖祠,在祭拜完宏大的總祠後,又去參拜了我們第四房的四房祠。升學宴當天,修水大橋樊氏宗祠破例贈予了我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赫然寫著“金榜題名”四個大字。如今,這塊沉甸甸的牌匾高高地懸掛在老家新房的廳堂正中。每每凝望於它,我總能回想起父親在那一天笑中帶淚的舒展面容。那不僅僅是對我十年寒窗的最高褒獎,更是整個宗族對一個沒有兒子、卻用血汗託舉出大學生的父親遲來而隆重的致敬。

大學生寫家史︱香火明滅間的“耕匠讀”

修水樊氏宗祠所贈牌匾

後記

回首百年歲月,我們家三代人的命運軌跡,恰好完美契合了中國現代史上一條最為典型的發展脈絡大學。祖父那一輩人,在人民公社乾癟的土地裡刨食求生,將一生捆綁於農畝,是為“耕”;父親這一輩人,乘著改革開放的時代巨輪南下漂泊,靠著一雙手藝和無數的汗水養家餬口,是為“匠”;到了我這一代,得益於父親拼盡全身力氣的託底,我終於能夠安安穩穩地坐在大學的殿堂裡,未來還將以教師的身份走上三尺講臺,傳道授業,是為“讀”。從“耕”的困頓,到“匠”的掙扎,再到“讀”的破局,這三個字,不僅是我們這個微小家庭在時代洪流中完成的最真實的階層跨越,更是無數中國家庭生生不息的縮影。

幕阜山下的黃龍鄉,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大學。以後的每一個年節,大概依然會遵循著千百年的老規矩,燃起祭奠祖先的嫋嫋香火。那升騰的煙霧,不僅是對先人亡靈的深深敬畏,更是我們藉以銘記自身血脈、不忘來處的最深沉的根。只不過,在明滅不定的百年香火之外,我們這個曾經在泥土中掙扎的家,如今也終於氤氳起了切切實實、可以改變命運的悠悠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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