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影視:昃文江 朱 超
近年來,展現傳統非遺技藝的影視劇持續出圈、熱度攀升影視。從以蜀錦織造技藝串聯家族命運起落的《蜀錦人家》,到以蘇扇製作技藝鋪展江南城市記憶的《一夢枕星河》,從以徽墨為軸書寫墨業世家興衰榮辱的《家業》,再到借秦腔名伶半生沉浮對映傳統戲曲百年興衰的《主角》,無論是長篇劇集還是精品微短劇,非遺憑藉多元的技藝門類、厚重的文化底蘊和豐富的敘事載體,成為國產影視創作中極具文化分量的重要賽道。不少影視創作者將目光投向這一領域,但同時也留下了諸多值得思考的話題。非遺題材究竟該如何書寫,才能讓技藝不淪為“背景板”,讓文化不流於“標籤化”?又該如何表現,才能使非遺從視覺背景走向敘事核心,從符號展示抵達精神傳遞?
讓非遺成為故事的核心引擎
如今,一些非遺題材作品給人的觀感是“兩張皮”,劇情在走,技藝在秀,各演各的,互不相干,其根源在於技藝與敘事之間缺乏內在的邏輯繫結影視。在筆者看來,非遺影視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打破“展示式”的呈現邏輯,將非遺技藝深度嵌入敘事結構,讓它成為支撐故事發展的骨架、串聯人物關係的紐帶、推動劇情轉折的動力。如果把這個非遺技藝抽掉,故事還能成立,說明它還沒有真正成為故事的靈魂。
優秀的非遺題材作品,往往選取一項非遺技藝作為全劇主線,故事的起承轉合、人物的命運沉浮都與這項技藝的發展、傳承、困境緊密相連影視。以《家業》為例,整部劇以明代徽州貢墨案為敘事起點,徽墨是推動劇情、塑造人物、承載文化核心的關鍵載體。從開篇鬥墨辨才、家道突生變故,到女主李禎衝破“傳男不傳女”的桎梏求學制墨,再到鑽研全套古法工序,每一道制墨流程都對應著主角的成長試煉與劇情衝突。搓燈草、捶墨的師徒授受鋪展“傳幫帶”的行業傳統,研製六合墨的劇情推進重振墨業的主線,墨業世家的商戰、宗族矛盾、人物對立皆圍繞墨方秘方、鬥墨比試、藥墨創制等議題展開。觀眾跟隨李禎的命運起落,在一道道制墨工序裡見證她闖關成長,於潛移默化中讀懂“人磨墨,墨磨人”的文化哲思。這種"以技帶史、以技寫人"的敘事,實現了非遺內涵潤物無聲的傳播。
非遺影視化的本質,不是用影視“翻譯”非遺知識,而是用非遺“重構”影視敘事影視。將人物成長與技藝進階深度繫結,既為人物的性格變化找到現實依託,也為技藝的精神內涵找到情感出口。觀眾在見證技藝進階中共情人物的成長,在共情人物的同時讀懂匠心與哲思,二者相輔相成,人立住了,技藝也就立住了。
基於多年創作經驗,筆者認為,在非遺題材劇本構思階段,紮實的創作落地方式至關重要影視。透過系統梳理非遺技藝的完整流程、行業規矩、創作難點與核心精髓,逐一拆解,深度挖掘,從中篩選出可轉化為戲劇衝突的技藝環節、可塑造人物困境的工序難點、可強化人物張力的行業規矩。找準這些核心切入點,故事便不會懸浮於非遺之上,而是深深紮根於非遺的土壤之中。
主角的成長影視,是“磨”出來的
寫非遺題材,繞不開寫“傳承人”影視。很多作品把傳承人寫成“文化符號”,他們往往身穿長衫、一臉嚴肅、滿口祖訓,似乎從出場就揹負著“弘揚文化”的使命。傳承人首先是普通人,有迷茫、動搖、不甘、慾望,然後才是技藝的持有者。堅守不是天生的偉大,是在一次次選擇中最終留下來;執著也不是沒有猶豫,是在猶豫後依然前行。唯有寫出真實的掙扎,人物才能立得住,匠心的分量才能出得來。真實的傳承充滿掙扎、妥協與堅持,寫出這份真實,是對傳承人最大的尊重,也是讓觀眾走近非遺最好的方式。
人與技更深層的關係在於互文,技藝的研習過程就是人物精神的淬鍊過程影視。打磨技藝即淬鍊心性,技藝的境界提升對應人物的精神成長。這種人技互文,既讓抽象的人物成長具象可感,也讓非遺的精神核心得到生動詮釋。人物在“磨”技藝,技藝也在“磨”人物——技藝境界提升了,人物精神也就進階了,二者互為註解,彼此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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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裡憶秦娥與秦腔的關係可謂互文典範影視。憶秦娥從放羊娃成長為秦腔主角,經歷過舞臺的萬丈光芒,也經歷過人生的至暗時刻,但無論境遇如何,她始終沒有放下秦腔。她的個人命運與秦腔在時代浪潮中的沉浮深刻互文:輝煌是秦腔的鼎盛,困境是秦腔的迷茫,堅守正是秦腔精神的傳承。觀眾在為憶秦娥的命運唏噓時,秦腔的堅韌與純粹已浸潤內心,自然而然地讀懂了“戲比天大”的精神信仰。這正是影視化的優勢:不需要像學術著作那樣定義“匠心”,講好一個傳承人的故事,觀眾就能在人物的命運裡品出精神的分量。
技藝是載體影視,人心是歸宿
在長期創作實踐中,筆者深刻體悟到,觀眾最終記住的,從來不是某項技藝的精妙繁複,而是技藝背後那些鮮活的人與動人的情影視。非遺影視創作的終極落點,並非單純普及非遺知識或展示文化符號,而是以非遺為媒介,抵達人心、傳遞溫度、傳承文脈。因此,編劇必須為作品找到精準的情感落點,即這項非遺技藝承載著何種精神核心?是血脈相連的家族羈絆、薪火相傳的師徒恩義、紮根故土的文化鄉愁,還是自我救贖的人生修行?在創作聚焦琉璃燒製技藝的微短劇《琉璃奇緣》的過程中,最觸動筆者的不是琉璃器物的精美絕倫,而是它“千度高溫淬鍊、歷經冷卻方成光華”的獨特屬性。這種“浴火而生”的器物特質,與人物關係的磨合、代際的和解、個體的成長形成了深刻呼應——人與人的相處、自我的蛻變,皆需歷經衝突淬鍊與歲月打磨,方能褪去浮躁、沉澱本心,抵達包容共生的圓滿狀態。一旦鎖定這份情感核心,整部劇的敘事便有了溫度與靈魂,所有的技藝展示、劇情細節與人物衝突,都有了清晰的情感指向與精神依託。
非遺的價值,從來不止於器物之美、技藝之精,更在於其背後沉澱的精神核心:精益求精的匠心堅守、生生不息的文化傳承、守正創新的時代智慧、紮根家國的文化情懷影視。這些抽象的品質,無法依靠臺詞的直白說教生硬灌輸,只能依託鮮活的人物命運與跌宕的劇情敘事,在潤物無聲中浸潤觀眾心靈、傳遞文化力量。
(作者昃文江系山東師範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教授影視,朱超系山東師範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