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路遙相識於1963年的春天,地點在延川縣城關小學戲劇。那年我十一歲,他十四歲;我上五年級,他上六年級。路遙雖然高我一個年級,但卻是我在城關小學認識最早的同學之一,比同班同學還要早一些。
我是五年級第二學期從外校轉來的,我來時學校好像正在維修學生宿舍,住校生都打亂了住,我被安排在一個臨時的學生宿舍裡戲劇。那是一孔不太大的窯洞,盤有兩個土炕;靠窯掌的土炕橫向盤著,靠窗的土炕縱向盤著;縱炕上住著五年級的同學,橫炕上住著六年級同學,其中就有路遙。
本文作者與路遙(攝於1991年)
我住進去的第一個晚上就領教了他的調皮或者說幽默,他不停地給同宿舍的同學編順口溜,一個挨一個地編戲劇。那些順口溜都很形象,很能逗人發笑。其他同學大概早已領教多次,加上又涉及自己,都不太笑,有的還掩了口偷偷地罵。只有我第一次聽見,又不是被“編排”的物件,所以笑得最肆無忌憚。不幸的是,我的暢笑引來了值班老師,他毫不客氣地把我從被窩裡拉出來,逼問我:“笑什麼?”我初來乍到,加上年齡小、個子更小,不敢“如實報告”,硬挺著不說話,而其他同學又都在裝睡,有模有樣地裝著打鼾,其中路遙的鼾聲最高,最像熟睡的樣子。結果是,我被老師拉出宿舍,光著身子在冷風中站了半個小時,才算了事。
第二天路遙來找我,誇我是條漢子,不是“告狀老婆”戲劇。他說他最看不起“告狀老婆”和睡覺後在被窩吃“幹饅頭片”的人,看見這些人心裡就來氣。我問為什麼,他沒回答,只是拐了脖子打口哨,十分不屑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吃過這兩種人的虧,“告狀老婆”曾把他告到教導主任那裡,讓他捱了一頓訓;而在被窩裡吃“幹饅頭片”的人,總髮出“嘎嘣嘣”的響聲,讓飢腸轆轆的他難受得睡不著戲劇。
那時候的路遙是個活躍分子,走到哪裡,哪裡就笑聲一片戲劇。他愛給同學起綽號,起得很貼切、很形象、很逗人,但不惡俗,像漫畫一樣謔而不傷。他起綽號的範圍很廣,五六年級四個班的男生起了一大半,但是沒有人生氣,原因很簡單,他在給別人起之前,先給自己起了一個最不堪的,無論誰叫,他都答應。但是他沒給我起過綽號,別人起的他也不叫。成年後,我就此問過他,他說:“我也不知道,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弟弟。”
宿舍修好後,我們就分開了,先是見面的時間多,說話的機會少戲劇。見面最多的地方在學校的圖書室和縣文化館的閱覽室,兩人都忙著看書看報,只是點頭而已;半年之後,他考上了延川中學,連面都不多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