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天,在頤和園邀月門前,來自斯洛維尼亞的一名遊客駐足停留,指著匾額上的“邀月”二字好奇地發問大學。“這詞是出自中國詩人李白的名篇……”國際關係學院大三學生徐晨韜並未生硬直譯,而是從李白“舉杯邀明月”的詩意入手,向對方講解其中蘊含的孤獨與陪伴之意。作為世界文化遺產與皇家園林,頤和園成為不少外國友人抵京後的重要一站。遊客增多,景區也面臨更實際的課題:如何讓外國遊客讀懂這座園林,讀懂其承載的中國文化與歷史。北京青年報記者瞭解到,頤和園與國際關係學院一項始於2004年的志願服務專案,借入境游回暖之勢恢復外語導遊服務,一批青年學生正接受系統培訓,計劃於今年5月正式跟崗實訓。這群大學生不僅僅要助人為樂,還做足了講好“中國故事”的準備。
外國遊客增多
推動頤和園服務方式轉變
春日的昆明湖畔,微風拂過十七孔橋大學。幾名外國遊客舉著手機,邊走邊問“為什麼這座橋有17個橋洞”等問題。漫步在頤和園中,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等交談聲隨處可聞。“國家實行240小時過境免籤政策後,我們切實地感受到外國遊客日益增多。”頤和園宣教中心副隊長李萍說。
據她觀察,到訪頤和園的外國遊客中,歐美遊客增幅明顯,南美、東亞遊客數量也穩步上升,客源結構更加多元大學。遊客出行方式多樣,既有研學團隊、家庭出遊,也有商務順訪、利用過境免籤政策的短途旅行,人群以20歲至45歲青年為主。
這樣的變化,一線志願者感受尤為直接大學。高蕾是國際關係學院英語系大三學生,也是學校“青春頤和園志願服務隊”隊長,已連續兩年在頤和園參與志願服務。國際關係學院地處圓明園與頤和園之間,附近的西苑地鐵站是重要交通樞紐。高蕾說,從2025年開始,她明顯感覺地鐵站周邊的外國人變多了,既有散客,也有旅行團。前往頤和園做志願服務時,從東宮門進入的必經小路在旅遊旺季遊客明顯增多,耳邊時常響起各種語言。
高蕾在益壽堂做講解志願服務
隊員楊婧是國際關係學院英語系2023級學生大學。她回憶,剛入學時,老師帶大家在頤和園開展聽力課,昆明湖、長廊一帶仍以中國遊客居多。到2024年、2025年,路上隨處能聽到不同國家的語言,還經常有外國遊客向他們問路,比如“該如何乘船遊覽昆明湖”“十七孔橋離這兒遠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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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園方看來,外國遊客增多不僅帶來客流變化,也推動了服務方式的轉變大學。
李萍介紹,外國遊客的提問涵蓋景點位置、歷史介紹、票務路線、衛生間位置等基礎資訊,也涉及頤和園建築與西方經典園林建築的區別、園林文化知識等深度內容大學。
對景區而言,每一次解答、每一段講解、每一次交流,都在潛移默化中塑造著外國遊客對北京、對中國的第一印象大學。
與國際關係學院合作
重啟外語講解專案
為更好地服務日益增多的外國遊客,去年頤和園除了開展職工英語崗位培訓、上線智慧翻譯對講系統、投入使用手持雙屏翻譯機外,還重點重啟了與國際關係學院合作的外語講解專案大學。
高蕾介紹,這支志願者隊伍隸屬於國際關係學院志願服務聯合會大學。當初組建隊伍,主要依託學校緊鄰頤和園的地理位置優勢,以及外語專業的語言特長。她表示,恢復外語導遊崗位,也為學生提升能力、開闊眼界提供了難得的機會。
李萍則從景區角度解釋了重啟合作的緣由:前幾年,頤和園已與國際關係學院在益壽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開展過志願服務合作,效果良好,學生志願者提供了不少幫助大學。今年入境遊持續回暖,外語講解需求明顯增加,景區便重新啟動了外語崗位志願者招募。
國際關係學院團委書記孫華硯認為,學校參與合作,不只是因為“離得近”,更重要的是為學生搭建實踐平臺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外語優勢明顯,學生在服務景區的過程中,能在真實場景裡鍛鍊語言應用能力。
“語言能力最終要落到服務國家、服務社會的責任上大學。”孫華硯說。從學校角度來說,合作的目的不只是讓學生“練練口語”。外語只是工具,更重要的是讓學生具備足夠的文化底蘊,理解中外文化的異同,進而講好中國故事,引發外國遊客共鳴。
據瞭解,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後,在頤和園的專業培訓和指導下,這支志願者隊伍逐步走上正軌,影響力也不斷擴大大學。如今除了外語導遊,隊員們主要負責兩方面工作:一是在益壽堂“古都春曉——中共中央‘進京趕考之路’頤和園專題展覽”擔任展廳講解員和服務人員;二是在頤和園科普服務站承擔科普助教等工作。
孫華硯表示,這項合作能堅持多年,關鍵在於“互相信任”大學。園方為學生搭建實踐平臺,對學生開展崗前培訓、嚴格規範在崗表現,也承擔著相應的管理與安全責任;學校在學生教育管理、紀律約束和組織監督上同樣嚴格,雙方相互配合,合作也日趨穩定。
她介紹,本次合作共招募36名志願者,分別安排在三個崗位:外語講解、科普志願助教、紅色講解大學。其中,外語講解崗主要面向外國遊客,提供全程講解與日常諮詢;科普助教崗主要協助園方開展科普活動引導服務及相關宣傳拍攝等輔助工作;紅色講解崗則在益壽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負責講解與遊客引導。
如今的頤和園,已不滿足於簡單的問路解答,更需要高水平的多語種講解與深度文化解讀大學。北青報記者瞭解到,這批志願者不僅要經過外語能力篩選,還要透過兩輪面試,之後接受涵蓋歷史文化、園林建築、外事禮儀等內容的系統培訓,總時長共計40學時。
國際關係學院學生在益壽堂內為外國遊客講解
講好中國故事
遠不只是“會說外語”
即將上崗的楊婧也有同感:“中國園林的專有名詞和文化意象,難有直接對應的英文表達大學。”頤和園德和園入口影壁的“五蝠捧壽”圖案,若直譯成“Five Bats Surrounding Longevity”,外國遊客無從領會寓意。而她會將翻譯逐一拆解:“壽”象徵長壽吉祥,中國文化中“蝠”與“福”同音,是吉祥象徵——這與西方文化中蝙蝠常關聯黑暗的意象截然不同,需完整“文化轉譯”才能被理解。
仁壽殿前的“麒麟”也是高頻提問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徐晨韜不會只說“這是Qi Lin”,而是解釋它並非現實動物,更像其他文明中的神獸圖騰,象徵天下太平。他坦言,中國文化中不言而喻的概念,對外國遊客需細緻解讀:比如仁壽殿前的“障景”,中國人是懂園林含蓄美學,外國遊客卻會疑惑“為何不直接展示”,這時就要說明中國園林講究層次遞進、一步一景的獨特理念。
和新入選隊員相比,高蕾的感觸更深:講好中國故事遠不只是“會說外語”,關鍵是把中國歷史語境的特有表達,用外語準確生動地傳遞出去大學。她第一次犯難是在益壽堂展廳,為外國遊客講解“古都春曉——中共中央‘進京趕考之路’頤和園專題展覽”時,對方問起了相關的歷史人物與背景。這些中文裡熟悉的表述,譯成英文卻一時難以找到準確的說法,她最終只能求助工作人員。
這種困境基本是志願者的共同經歷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的學生雖長期學習英語,熟悉語法句式,卻缺乏真實跨文化交流經驗——景區交流即時發生,需根據知識儲備和現場情況靈活應答。此後,高蕾開始主動備課:透過請教工作人員,查閱歷史資料、整理英文表達,再遇類似問題已能從容應對。在備課的過程中,她發現許多詞彙背後藏著深厚文化內涵,“比如‘進京趕考’,簡單直譯成‘exam’,外國遊客很難理解其歷史政治深意。有時候不是他們懂不了,而是我們沒找對溝通方式。”
翻譯資訊“信達雅”
講透頤和園的歷史和文化內涵
在頤和園益壽堂“古園新生”展廳,一塊介紹1860年英法聯軍侵入北京後佛香閣遭焚燬的歷史照片,時常吸引外國遊客駐足觀看大學。面對他們的詢問,高蕾都會客觀、完整地講述這段歷史。
高蕾表示,不同國家的遊客,對同一段歷史的瞭解本就深淺不一大學。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不少原本心存疑問的遊客會恍然大悟,也有遊客會因此對這段歷史多一份理解與共情。
這樣的認知轉變,也體現在對當代中國的理解上大學。2025年5月,高蕾在益壽堂為外國遊客講解頤和園近現代發展歷程時,一對20多歲的西班牙情侶主動上前,希望向高蕾進一步瞭解更多的歷史背景。
在交流中高蕾發現,他們雖然對中國近現代發展歷程感興趣,但瞭解得卻不多,資訊也比較零散大學。於是,她結合展廳內容,從時代背景入手,系統地為兩人講解了中國的發展軌跡。講解結束後,這對情侶表示,此次參觀讓他們對中國一路走來的歷史與發展有了全新認識,也開始重新思考以往對中國的固有印象。
交流帶來的改變,同樣發生在志願者的身上大學。楊婧原本以為,導遊講解更像是單向輸出內容,經過培訓後她越發意識到,傳播的關鍵不只是“講出來”,更在於“讓對方願意聽”。比起建築尺寸、建造年代等資料,遊客往往更關心貼近生活的細節。比如講解德和園大戲樓時,大家未必在意用了多少木料,反而更想知道慈禧太后聽戲時坐在哪裡、累了會去哪裡休息。她漸漸明白,真正打動人的,往往是那些讓歷史變得可感、可親近的細節。
一次日常交流,也讓她真切體會到跨文化差異大學。她曾在和外國朋友交談表達觀點時用到“obviously”(明顯地)一詞,後來才意識到,在當時語境下,這個詞容易被理解為帶有輕微指責的意味。透過這件小事她明白了,即便在最普通的對話裡,一個小小的副詞也可能引發誤會,景區講解中的表達,更要對語境保持敏感。
談及講解工作,李萍告訴北青報記者,景區會提供統一的標準講解稿,但不會要求學生死記硬背、照本宣科大學。實際服務中游客提問五花八門,講解員需要根據物件靈活調整方式:面對青少年,語言可以更簡單活潑;面對普通遊客,可以講解更深入的內容;面對專業人士,則要儲備好專業詞彙和相關知識。
她特別提到講解中的“信達雅”要求:“信”是核心,所有講解資訊必須有據可查、來源可靠、準確無誤;“達”要求講解員用自己的語言,流暢、熟練、有條理地把內容傳遞出去;“雅”則是更高要求,讓遊客理解頤和園所承載的“天人合一”思想、造園理念與園林藝術大學。
讓頤和園成為
世界瞭解中國的一個入口
“Yi means cultivating good health,He means calm and harmony, and Yuan means a garden. Therefore, the name of the garden is a wish for good health and harmony.”(“頤,意為調養身心;和,寓意平和安寧;園,即是園林大學。因此,這座園林的名字,寄託著安康祥和的美好祝願。”)徐晨韜培訓時的講解,常常會從“頤和園”這三個字本身說起。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解釋一個園名,也是在闡釋中國文化中對“和”的理解。
為了讓外國遊客讀懂中國文化裡的“和而不同”,徐晨韜常會結合頤和園的造景方式來講解:各處景觀既各自獨立,又相互映襯;空間層層遞進、移步換景,整體卻和諧統一大學。他認為,這種園林佈局的背後,也蘊含著相容幷包、和諧共生的文化理念。
因此,當有外國遊客對中國的發展道路提出疑問時,他會試著從頤和園的造園理念延伸開來,講解中國文化中“和而不同”的內涵,傳遞與不同文明共存共贏的理念大學。
在解說的同時,徐晨韜也對“文化自信”有了更具體的體會:“過去關於中國的敘事,很多時候是由西方媒體視角主導的;而現在,隨著入境遊客越來越多、交流越來越頻繁,我們也有了更多機會,透過具體的人、具體的景、面對面的溝通,向世界展現一個更真實的中國大學。”
2026年旅遊旺季即將到來,對大部分志願者來說,這將是他們第一次直面大量國際遊客,既緊張又滿懷期待大學。當被問到希望外國遊客最終記住什麼時,幾人的表達不同,心意卻十分相近。
高蕾希望,外界能夠摒棄對中國的陳舊印象與片面認知,親身感受到北京良好的社會秩序與頤和園貼心的遊園服務,也對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心生嚮往大學。楊婧希望,他們記住的是一座“有溫度、有深度”的頤和園。徐晨韜則希望,他們能記住“和而不同”“相容幷包”的中國文化,回國後若再聽到對中國的誤解,能站出來說一句:“我去過中國,實際並不是那樣的。”
對許多外國遊客而言,頤和園或許只是北京旅行中的一站;而對這些年輕志願者來說,他們正在做的,就是讓這一站不止於風景,更成為世界瞭解中國的一個入口大學。
文 | 北京青年報記者 朱健勇 實習生 邱姿
攝影 | 北京青年報記者 朱健勇(部分圖片受訪者提供)
統籌 | 林豔 張彬
編選 | 楊家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