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於東來發了一條招工新規，我盯著螢幕看了三遍大學。他說，往後胖東來再招人，一律是“學員”性質，合同四年、不續簽；公司盡力培養員工學習科學文明的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學獨立人格和相關技術，四年後走向社會，“努力為社會培養更多優秀人才”，特別專業的留下來做“像老師一樣的培訓師傅”。達不到目標的，不給合格證書，公司把合格名單公佈出來，官網就能查。 看資料你就知道這不是嘴上說說。公開的賬上，2026年上半年胖東來只流失52人，流失率0.5%，管理層一個沒走；2025年全年全業態員工平均到手工資8974元，2026年一季度到9598元。一家把人當“學員”養四年的企業，人反而留得住。反觀我們高校，四年換一茬學生，走的時候，幾個人還記得培養方案上寫過什麼？ 我把這條轉到教研室群裡，半天沒人接話。後來教機械的老李冒了一句：人家一個超市，把“獨立人格”四個字寫進了培養目標。我教了這麼多年書，我們的人才培養方案裡，敢不敢白紙黑字寫這四個字？ 你可能會說，一個企業招工，跟大學有什麼關係？關係大了。你數數這幾條——四年一個週期、培養人、教理念、教技術、立人格、發一張“合格證書”，哪一條不是大學該乾的？唯一的區別是：人家四年到期不續簽，明明白白告訴你“走向社會”；我們大學四年到期，發一本文憑，也把學生推向市場。同樣是四年，同樣一張紙，一個企業敢承諾“培養獨立人格”，我們的大學，敢嗎？ 我不是替胖東來唱讚歌，這政策有沒有坑，後面再說。我只是覺得，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大學四年最尷尬的地方：我們花了四年、收了學費、蓋了樓、評了職稱，最後學生手裡那張紙，能不能證明他“合格”？ 說個真事，細節我做了處理。我班上有個學生，大四來找我寫推薦信。我問，四年裡你最有收穫的一門課是什麼。他想了半天說，老師，實話講，是大二那門選修，老師讓我們小組做了個真專案。我說，那你的專業課呢？他笑：背完、考完就忘了，反正績點夠保研就行。你看，這就是很多人的四年——學會了怎麼“過”，沒學會怎麼“學”。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現在的大學，最擅長的不是培養人，是“流程正確”。課開了、學分夠了、論文查重過了、畢業照拍了，一路綠燈。可學生腦子裡那根“獨立人格”的弦，有沒有被撥動過，沒人查。企業反而把這活兒接過去了，還當成賣點寫進招聘啟事，你說，這打的是誰的臉？
先替胖東來說句公道話大學。這“四年不續簽”聽著涼薄，像一個高階點的“四年臨時工”。可你得看後半句——人家沒藏著掖著，招你進來第一天就告訴你：我不是養你一輩子，我是培養你四年，教你本事、教你做人，四年後你去哪兒，是你自己的路。這種“把醜話說在前頭”，比不少單位強。多少公司拿大餅把你誑進來，幹到三十五六，一句“最佳化”讓你走人，連個合格證書都沒有。 但是，企業終究是企業，它的“培養”再動人，底色也是算賬。招人的第一條，於東來講得很直白：必須考核你對胖東來文化的認知，認知達不到，任何崗位都進不去。這話沒錯，可你細想——這不就是另一種“先聽話再談獨立”？它教獨立人格，前提是這個人格得先認它這個家。大學不一樣。大學要培養的“獨立人格”，是能質疑、能說不、能自己判斷對錯的那種，不是先把某個標準背熟，再談獨立。 所以我最想說的是：這件事該被擺上檯面的，不是胖東來越界辦了教育，而是大學把教育該乾的事，讓出去了。 我見過太多普通的家庭。爹媽在地裡、在工地、在小店裡，一分一分攢出孩子的學費。他們不懂什麼叫“人才培養方案”，只認一條：我把孩子送進大學四年，出來是不是個能立住的人。這個要求過分嗎？一點不過分。可現實裡，多少孩子四年下來，學會了熬夜、刷績點、混社團、躲責任，唯獨沒學會對自己負責。你讓爹媽情何以堪？ 我還見過另一種。學生小陳，專業課門門及格，社團混得風生水起，畢業前找我聊，說自己特別迷茫，不知道想幹什麼、能幹成什麼。我說你四年裡，有沒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拿主意、自己扛下來的？他愣住了。你看，這不是他笨，是四年裡沒人逼他自己做一次決定。 還有個學生小周，大四簽了工作，第一年就被裁員，跑回來問我怎麼辦。我說，你四年學的那些，夠不夠你換一條路走？他想了半天說，好像只會考試。我說，那就對了，你被裁的不是那份工作，是“除了考試什麼都不會”。這話聽著狠，但你早晚得認：大學給你的是工具，不是靠山。 有人勸我，別這麼苛責大學。我不這麼看。我說這些，不是要否定大學，是怕大學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一個社會如果把“培養人”這件事，一點一點交給企業、交給培訓班、交給短影片，那才是真出了大問題。大學，本該是這個社會最守得住“獨立人格”四個字的地方。它要是守不住，你指望誰來守？ 所以我常跟我的學生說，別老盯著“畢業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先問自己一句：這四年，你有沒有長出一副能自己做主的骨頭？會的技術會過時，文憑會貶值，唯獨“獨立人格”這玩意兒，越用越值錢。胖東來想花四年給你裝上，大學要是給不了，你就自己給自己裝。 最後我跟三撥人嘮兩句。跟大學生說：別把大學當成“四年臨時工”，沒人替你的人生負責，從今天起學著自己負責。跟大學老師說：咱們嘴上講立德樹人，就得敢把“獨立人格”寫進課裡、寫進要求裡，別隻在總結裡寫。跟普通家庭的爹媽說：看懂胖東來這條新聞，你就明白，該盯著孩子帶走的不是那張紙，是那個人。 本人高校教師，教育類的話題，我特別願意跟各位嘮。胖東來用一個超市的四年，給所有大學出了道題。答不答，怎麼答，就看我們把不把學生當“人”來養。
